電影結局是七位歷劫佳人,站在美國南方宅邸的露臺,直視前方;觀眾看見近乎完美的置中構圖,搭配細心構建的莊園風景,攝影機鏡頭逐漸推進(dolly in),所有人也鬆了一口氣。其實電影從第一分鐘開始,鏡頭開始逼迫觀眾凝視神秘又猖狂的森林場景,刻意緩慢的攝影機運動、遠景構圖加上畫面刻意留下的巨大空白,原來已故蘇聯導演安德烈塔可夫斯基(Andrei Tarkovsky)電影中的北國風光,同樣適合捕捉美國南方風景。美國導演蘇菲亞柯波拉(Sofia Coppola)將電影藝術獨特的韻味,既抽象又難以察覺的特質,鑲嵌在女性視角的敘事之中。先說我對美國南北戰爭(American Civil War)所知有限,但電影缺少非裔美國人的身影略嫌可惜,有點像缺了零片的拼圖,無法將故事背景定錨在一個不可取代的時代場景中。
改編自同名小說,電影「魅惑」(The Beguiled)背景設定在美國南北戰爭時期的南方莊園,沉著內斂的妮可基(Nicole Kidman)嫚經營一間女子寄宿學校,戰爭時只剩她與其他六人,整個學校像是與世隔絕卻富裕的桃花源。電影中的南方淑女(Southern belle)們學習禮儀、縫紉、音樂及法語。相較1971年版電影強調獵奇色彩,2017年版在美術設計與攝影風格較前作典雅許多,每個人物角色的語言相當拘謹、自持,語言風格更想呈現出某個舊時代的斷面。電影中既粗獷、粗鄙又暴躁,轉瞬間又柔情似水愛爾蘭男星柯林法洛(Colin Farrell)讓我非常驚豔,他的舉手投足間無不藏著危機的碎片,小時候聽聞不少也多次目睹情緒失控的成年男性,讓家庭氛圍瞬間凝結,而柯林法洛的詮釋非常出色,他的每次怒吼都會勾起觀眾塵封的恐懼...
柯林法洛從沒想到從愛爾蘭抵達北美時,遇到南北戰爭最激烈的一刻;他加入北軍隊伍,卻因傷重深陷維吉尼亞州的樹林中,寄宿學校中數一數二年輕的烏娜勞倫斯(Oona Laurence)剛好正在撿拾在樹林中的蘑菇,她把北軍傷兵柯林法洛檢回她們的宅邸時,妮可基嫚必須果斷決定是否向南軍舉報他。柯林法洛的到來,更讓女孩們心中小鹿亂撞,尤其是年齡相仿的克絲汀鄧斯特(Kirsten Dunst)及艾兒芬妮(Elle Fanning)更是為愛痴狂;年輕女性的較勁關係昭然若揭,身為深陷南方勢力的北軍傷兵柯林法洛,不容錯過這個大好局勢,不僅能活下來,更能讓整個局勢對他有利。而我為了妮可基嫚,可以把這部片重看好幾遍,因為最喜歡她冷酷無情的外表下,不停思考情、理、法之間的平衡,我保證,這部電影絕對是澳洲女星妮可基嫚數十年來漫長的表演生涯中,最出色的表演之一。
妮可基嫚沒有向南軍舉報北軍傷兵的婦人之仁,最終反成惡果,原先左右逢源的柯林法洛被截肢治療後兇性大發,像頭抓狂的野獸,不停衝撞這座搖搖欲墜的桃花源;是非不分的年輕女孩艾兒芬妮更是提油救火,引發這座南方莊園更巨大的危機;克絲汀鄧斯特在友情與愛情之間,選擇犧牲自我,為妮可基嫚爭取足夠的時間與機會,也巧妙利用電影起始時,烏娜勞倫斯撿拾蘑菇情節的前後呼應,最終得以讓這頭失控的野獸倒下。妮可基嫚演出的每一個決定都發人深省,就像她在電影中經常反覆重申北軍傷兵柯林法洛是南方人的敵人,而這個敵人不得久留而且也應當舉發。正當危機擴大已經無法收拾時,妮可基嫚始終冷靜又堅定,引領脆弱的婦孺度過難關。此時的臺灣也處在戰爭前緣,敵友之間是否還能等閒視之呢?畢竟電影中的南方莊園中的每一個人,都為她們的錯誤,付出相當可觀的代價。
如果電影「魅惑」能像另一部美國電影「賭國風雲」(Casino)一樣將暴力情節視為敘事的支點,逼迫觀眾跨出舒適圈,讓觀眾的恐懼透過畫面引發感受,這將是一部更震撼人心的故事;如果電影「魅惑」可以把空景的節奏再慢一些,多停留一點時間,讓觀眾深刻感受景框中自然景觀的暗示,就像蘇聯導演安德烈塔可夫斯基的電影「鏡子」(Mirror)的開場那樣,這將是一部更發人深省的作品。如果多年來一直心心念念澳洲女星妮可基嫚,在美國電影「時時刻刻」(The Hours),以及歐陸合拍電影「厄夜變奏曲」(Dogville)的精采表現,她在電影「魅惑」中的表演幾乎與前兩部電影並駕齊驅,可圈可點。最後我還是想提一件事,我衷心喜歡美國導演蘇菲亞柯波拉(Sofia Coppola)在電影「魅惑」中呈現出一個最棒特質,如同我在好幾本電影書上讀過的這句話:「用演的,不要用說的!」(Show, don't tell);我希望更多女性電影人能把這句話永遠放在心上,然後吸引更多女性觀眾進場看電影,然後讓她們也喜歡電影,也喜歡看女性電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