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片尾音樂播放的那一刻,我的情緒潰堤是一回事,我的淚水瞬間如漲潮淹沒視線是另一回事,涕淚泗零是寫實地描述而不是比喻,寫作的衝動同時在腦中開啟電影調理機,並且高速轉動、激烈運作下形成完美風暴。看完德國電影「忘情渡假村」(Islands)之後激動萬分,我也想買一張機票,但我也不知道要去哪裡?看起來妳/你們已經忘記美國電影「第六感追緝令」(Basic Instinct)中警探驅車探訪海邊小屋時的沿途風景?又妳/你們記不記得歐陸合拍電影「池畔謎情」(A Bigger Splash)刻意封閉的歐陸夏天?妳/你們是不是從來沒想過美國電影「男人的一半還是男人」(My Pirate Idaho)被放逐的少年有多痛苦?還是妳/你們根本不在乎也從來沒在乎過法國電影「四百擊」(Les quatre cents coups)安端達諾(Antoine Doinel)只是個孩子? 我現在很激動,因為我愛死這部電影,原來在人生中途迷路的人不是只有我。
山姆萊利(Sam Riley)的人生失去時間感,經常漫無目的地開車,或從奇怪的地方醒來再返回渡假村,與1966年的電影「春光乍現」(Blow-up)或電影「男人的一半還是男人」異曲同工也相互呼應;山姆萊利在西非外海的西班牙屬地富埃特文圖拉(Fuerteventura)島上的渡假飯店,擔任網球教練,在陽光與海水間與世無爭;他對於菸、酒、毒及性愛略顯克制但來者不拒。山姆萊利還認識許多地方鄉親,許多人早就已經厭倦觀光客來來去去,但是他們仍然很認真地過生活;電影中的島上流傳著一個與山姆萊利有關的傳說 ── 他的發球曾讓網球大滿貫球星難以招架 ──因此他贏得「ACE」美名。就像義大利電影「義大利之旅」(Journey to Italy)一樣,電影「忘情渡假村」也在許多景點間冒險,角色們看似積極前進,但所謂的前進更像驚悚片慣用的技巧「麥高芬」 (MacGuffin)。看電影的時候,一定會時時刻刻想著美國電影「浪蕩世代」(On the Road),只是多年後的山姆萊利的聲音又更沙啞一點。
我相信美麗的史黛西馬汀(Stacy Martin)此刻如果凝視著妳/你,然後又把她的手輕輕摸了妳/你的背,那一刻所有人都會頭暈目眩,而山姆萊利面對這位已婚,育有七歲孩子的年輕母親的態度,也曾經非常淡漠,女方的許多行為強化許多想像空間,我們很難確定對方是不是真心;史黛西馬汀婚前是個小有名氣的明星,婚後與丈夫傑克法辛(Jack Farthing)四處旅行,年輕夫妻過著無憂無慮的紈褲生活,他們的人生容錯空間和電影中的海岸線一樣寬大,丈夫的年齡比我原先期待的年輕許多,唯一的煩惱則會觸發他自己的中年危機:他懷疑七歲兒子不是自己親生。這對驚世夫妻好勝心強但是缺乏自制力,很容易飲酒過量、喜歡挑戰現有秩序,也缺乏行為認知;豐盛的金錢財富是兩人最棒的遮羞布,讓兩人總是毫髮無傷地全身而退。然而逆光的駱駝總為故事增添迷幻的色彩,我忍不住要說,我愛死那幾隻駱駝,因為由駱駝、沙漠與海洋同時存在的這座島,也明確表達主角三人的情感關係,就是荒誕又無助...
難以置信也不可思議,這部電影之於我,就像經歷一場深層的心理諮商或是精神治療,想到山姆萊利愛得小心翼翼、愛得無怨無悔,愛得痴狂也愛得令人困惑;他不像1990年代的香港電影「阿飛正傳」故事主角那麼玩世不恭,更像柏林學派的德國電影「愛在愛情空窗期」(Jerichow)中的人物步步為營;最貼近的是香港電影「花樣年華」中的人物們,被現實綑綁的同時,又對愛情過分執著而想不開,這個左右為難的情境,來到當代(2025年)更適切的表達方式,就是山姆萊利精準又精湛的表演:他給予現狀最大的尊重與沉默。然而山姆萊利無比的耐心及強烈的意志力,就像將整個世代經歷的苦痛一肩扛在身上的毅力,我以僅存的理智表達無盡的敬佩,因為他的角色詮釋讓我的眼淚如潰堤般奔流,許久才停止,壓倒性超越上一次美國電影「史崔特先生的故事」(The Straight Story);我愛他在電影中退無可退的的一役,有關他的ACE傳聞被百無聊賴的年輕人挑戰,無可退讓的山姆萊利只能在網球場背水一戰、勇敢為自己爭一口氣的一刻,彷彿也為我的低耗電的人生出了一口氣。
我永遠記得歐陸合拍電影「重返蒙托克」(Return to Montauk)差一點點,就那麼一點點,將成為我這輩子最愛的電影,大概是拇指和食指之間,呈現平行狀態的那麼一點點距離;而此刻的我,一點都不在乎全世界的觀眾、全世界影評人或是電影史的觀點,我甚至可以完全忽略對於本片中文譯名的重度不滿,畢竟電影「忘情渡假村」成為至今我看過,最喜歡、最喜歡、最喜歡的一部電影,這份愛超越我在任何地方提過,我深愛過的一切,這部電影對我而言有如一生摯愛降臨,愛到深處無怨尤,不只是電影中,我再熟悉不過的熱帶島嶼的豔陽及深藍色的海,畢竟在臺灣只要離開大都市,誰都能立刻置身這樣的美景中。我覺得一定是英國男星山姆萊利讓我相信,被疾駛而來的愛情蒙蔽雙眼,失去理智,似乎不是那麼丟臉的事;愛情有太多排列組合,就像占星學加入三王星之後,萬事萬物變得更加撲朔迷離。如果不是山姆萊利的引路及救贖,我應該無法悸動如此;而我也始終認為山姆萊利不只是個非常漂亮的演員,除了他的臉漂亮到讓觀眾無法移動視線,而他的表演時呈現的顆粒很細緻,非常自然又非常深沉,極度小心翼翼、如履薄冰,他是個隱藏的珍寶,根本不該被大眾忽視,電影「忘情渡假村」絕對是他在電影表演中的上乘之作,非常敏感、非常內斂,卻非常迷人。至於年少時,誰都難免為愛橫衝直撞,不要等到傷痕累累的時候才明白,有些人不僅永遠不會受傷,還會勇敢傷害別人。不是每一段感情都和法國電影「新橋戀人」(Les Amants du Pont-Neuf)一樣真摯又奔放,道盡世間豪情...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