比按下快門的時間長,卻比人的一生短,德國電影「世紀編舞大師」(Cranko)在兩個小時的電影時間,向國際觀眾介紹1960至1970年代,曾以西德司徒加特為基地,透過芭蕾舞創作因而發光發熱、走出德國並巡迴世界各地,成為最引人注目的明星編舞家,電影聚焦在他人生最輝煌的巔峰時刻,這是已故南非旅德編舞家約翰克蘭科(John Cranko)的一頁傳奇。這部電影更特別的是,攝影機經常近距離貼近舞動中的芭蕾舞世界,如入無人之境地捕捉到舞者的每一次呼吸、每一滴汗水,被寵溺的觀眾更可以近距離注視著頂尖舞者們做出絕美的跳躍、旋轉或是延伸,見證音樂、舞台藝術與運動爆發力的天作之合。

多維度「並置」的手法,被德國導演約阿希姆A.朗(Joachim A. Lang)廣泛又大量使用於電影中,令觀眾驚奇萬分又目眩神迷:著裝完整的群舞者,在劇院前廣場、寂靜夜色、劇院內的公共空間,整齊又精確地排列隊形,用舞蹈表達編舞家主觀的豐富感受。至於情緒激昂又個性鮮明的獨舞,更代表編舞家約翰克蘭科遭遇轉折的衝擊時刻;也透過電影獨特的敘事能力,向當代觀眾解釋,為何悠久的芭蕾舞藝術至今仍能歷久不衰,並加上更具說服力的當代影像語彙,更鮮明、更活躍展現在世人面前。德國電影一如往常地在攝影領域超凡入聖,不論場景質地或光線的變化差異極大,觀眾體感仍如親臨現場般的舒適又自在。

絕對是因為英國男星山姆萊利(Sam Riley)的精湛詮釋,害我一直幻想自己也可以因為反覆聆聽樂曲的幾個小節,而成為一位成功的編舞家;電影中屢屢成就視覺奇幻之旅的,其實是鼎力支援的許多領銜舞者,玲瑯滿目的當代芭蕾舞明星,而他們願意投身電影表演實屬可貴,畢竟藝術領域的跨域操作有如置身異國他鄉,頓失的安全感的空洞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填補。我相信每位觀眾一定會被舞蹈風格狂放不羈,直率中帶著柔情的加拿大舞星傑森雷利(Jason Reilly)深深吸引;而舞動起來優雅、細緻又深情的則是西班牙舞星愛麗莎班德尼絲(Elisa Badenes),她跳舞的時候很迷人,不跳舞時更顯得她的善解人意又樂觀開朗。

當代芭蕾舞圈早就名聲震天的德國舞星弗里德曼沃格爾(Friedemann Vogel),一登場就是王者風範,他讓芭蕾舞看起來像是光采奪目的極限運動;加上編舞家約翰克蘭科喜歡舞者表現人世間的愛恨嗔癡,於是舞者豐沛的情感表達,也像是1930年代的片廠電影明星;這一點,不論是弗里德曼沃格爾或是愛麗莎班德尼絲都表現得卓越超群。其實電影中的每個角色都是確有其人,所以每位出色的舞者也同時是專業的演員,將那些年曾經叱吒風雲的芭蕾舞明星們的盛況,復刻在觀眾面前。然而已故編舞家約翰克蘭科,當年帶領舞團踏上成功之路時,卻有一群德國舞者私下投書媒體抱怨舞團組成太國際化;我笑著想起幾年前去德國旅遊,曾有一位好心的外國路人在火車上提醒我:『這個可怕的國家,有很多瘋子。』

欣賞電影「世紀編舞大師」就像一場奇幻旅程, 將新世代與舊世代的司徒加特芭蕾舞團(Stuttgart Ballet)並置成一場驚奇表演,向觀眾展示與編舞家共同創作的每一個現場,也向永恆的編舞家約翰克蘭科致敬。電影巨大的篇幅都聚焦在約翰克蘭科十多年的司徒加特時光,至於他的生平背景以及為何前往德國,電影中有時簡易示意,有時則用三言兩語輕巧帶過。在舞者絢麗奪目的舞藝之下,俊美的山姆萊利始終能將約翰克蘭科本人最敏感、脆弱或特立獨行的特質,刻畫得入木三分,但是最為難的是觀眾如我,眼見各種視覺衝擊在腦中形成狂風暴雨,我多麼想要認真感受山姆萊利的精實演出,但是從未見過的新鮮的芭蕾體驗卻同時出現在眼前 ── 肢體語言帶有更濃烈的情感、更濃郁的戲劇成分及更直率的自我表達。至此,我想到美國電影「班傑明的奇幻旅程」(The Curious Case of Benjamin Button),然後美國、德國合拍電影「塔爾」(Tár),也許一點點的美國電影「縱情天后」(Julia),也許一點點的義大利電影「殉情記」(Romeo and Juliet)、也許一點點的蘇聯電影「飛向太空」(Solaris),還有很多、很多,多到溢出螢幕的美國電影「浪蕩世代」(On the Road)...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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