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早餐的時候,一邊重複聽著伍佰的歌曲「斷腸詩」,腦中的人生跑馬燈開始放送起來,就像火車行進時的窗外風景,優雅地跟著音樂的鼓點節奏,輕快地逐漸褪去;腦中彷彿有一部自己主演的新浪潮電影正在安靜地播放著,許多記憶的碎片組合成亂七八糟的東西...人生中許多與自己擦身而過的臉、那些突然為愛悸動的瞬間,已經確定永遠無法實踐的承諾,或是經歷長途跋涉的精采冒險,令人困惑又倦怠的日常通勤,還有曾經幻想卻從未付諸進行的人生大計畫。而大多時間即使只想一個人待著,卻有時候也想要找很多人一起玩。睡前想起「斷腸詩」中一句歌詞,這麼精湛地又哀傷地捕捉到,聚散有時的感傷:「東邊吹來雲一朵,催阮不通歇過時」。唉,有什麼比這個更好的形容呢?
丹麥紀錄片「蘇維埃巴士站」(Soviet Bus Stops)絕對是一首北歐風格的斷腸詩,透過英雄旅程般長達20年的踏查之旅,走過15個國家,在超過200萬公里的公車路線中找尋目標,加拿大攝影師兼敘事者克里斯多夫赫維格(Christopher Herwig) 的目標是蘇維埃時期的公車站建築,這部紀錄片彷彿記錄下曾經宰制半個地球的蘇維埃政權一生跑馬燈,看見時間有如奔馳的火車,將一切不忍直視的往昔,封存在長者的記憶中,我真心希望再也不會有人經歷進那個令人費解的霸權時代,蘇維埃政權就像個冷酷殘暴的巨獸,如黑洞般吞噬的每一點光明,敘事者克里斯多夫赫維格都後悔將攝影集取名為蘇維埃巴士站,原以為是蘇聯政府推廣大眾運輸工具下,蓬勃發展的設計成果。然而在深度挖掘後,其實都是在高壓政治氛圍之下,難能可貴的新鮮空氣,許多創意起源都是在地人之間的愛的巧思;甚至是專業建築師努力用職權撐開的創作空間。但這世上總有些人居心叵測,總想把任何成功,歸功給早已化為塵埃的想像的共同體。
丹麥導演克里斯多福海格斯瓦德(Kristoffer Hegnsvad)在紀錄片的開場,定義這場旅程中,我們必須面對的歷史認同危機:他引用前蘇聯總書記喬瑟夫史達林(Joseph Stalin)令人難以忍受的粗鄙言論:「思想比槍砲更有威力。我們不允許敵人擁有槍砲,那為什麼要允許他們擁有思想?」紀錄片隨後引用終其一生,勇於對抗暴政的俄國詩人奧西普曼德爾斯塔姆(Osip Mandelstam)一針見血的灼見:「詩歌只有在俄羅斯才受到尊重—人們會為了它喪命。」;而另一位繼承自由派詩人觀點,流亡的俄羅斯詩人約瑟夫布洛斯基更說道:「抵抗邪惡最可靠的防線,是極端的個人主義、思想的獨創性、異想天開,甚至...古怪。」然而就在保守的1960年代,思想枯燥又貧瘠蘇聯官僚系統中,竟然藏著一位人間天使-時任公路建設局副局長,本身也是建築師喬治查哈瓦(George Chakhava),他所設計的公路建設部大樓雖然改設為喬治亞銀行,在他的職權庇蔭下,讓許多蘇聯時期的公共工程增添不少活力。
紀錄片的開頭,就像英雄受到召喚後動身啟程,敘事者克里斯多夫赫維格的目標,是前往喬治亞山區兩千公尺處,一座長了翅膀的公車站。這是典型的英雄之旅,這位英雄沿路會遇到許多困難,甚至逼他自我懷疑,有時他會興起放棄的想法;當然沿路也會有幫助他的人。這位英雄缺乏蘇聯時期的工程資料,加上公車站通常地處偏遠,因為在風聲鶴唳的年代,鄉下的公車站比城市的公車站更能保留在地特色,更值得他前往拍攝記錄。這位英雄更需要適應駕駛東歐車,也要適應寒冷惡劣的天候、語言溝通。這段英雄之旅帶給觀眾的是驚人的成果,藝術在蘇維埃人的眼中只是政治宣傳的工具,但公車站卻表達了高度創意、社群參與及交流的意圖,進而真正實踐社會主義的精神;當時的政府殘忍無情,但是公車站的設計師只要越遠離政治中心,就能更自由地增添當地特色、人文關懷與藝術創意。紀錄片採訪仍在世的許多公車站建築設計師,他們充滿使命感,認為自己美化道路、讓公路賞心悅目,甚至他們認為,公車站就是公路上的詩。
立陶宛鄉間長得像蜘蛛的公車站、烏克蘭鄉間酒廠外,由廠長設計一座屋頂上裝著軸承,讓上面的風車可以轉動的有趣公車站、還有俄佔烏克蘭克里米亞地區的雅爾達,看見用馬賽克磚精心裝飾下,帶著濃厚海濱色彩的公車站,或是烏克蘭科茹西夫卡的公車站,內裝重新油漆,但外層保留原貌的精采大型馬賽克磚設計。然而,1960年代的蘇聯政策,下令生產大量的預製混凝土板,這些材料到了烏茲別克古利坦時,成了古怪的公車站建築,或是敘事者克里斯多夫赫維格最喜歡,位於哈薩克塔拉茲麥田中央的混凝土公車站。烏茲別克的撒馬爾罕更有不知名的公車站設計師,將建築做成媲美粗獷主義的驚人設計。黑海阿布哈茲的皮聰達地區甚至有以章魚、象、貓、馬鞍造型的公車站。難以一一描述的五花八門的公車站設計就像不同的面孔,我根本無法想像在當年冷酷殘暴的中央政府底下,以僵硬的規章、大規模快速又廉價的方針進行都市建設中,公車站卻成為建築設計家的創作綠洲,社區居民互動交流的小小避難所。1991年,蘇聯轟然解體,那時代的遺毒仍在深深傷害著我們,至今未停歇。就像伍佰「斷腸詩」中的那句歌詞:「風雨停了愈空虛,茫茫人生佗位去?」不是嗎?
